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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奔、家庭、认知、傲慢与报应
        2019-03-19 08:44:07    来源新华网

         

          #电影ゞ傲慢与偏见〃剧照。

          电影ゞ安娜·卡列尼娜〃剧照。

          #电影ゞ包法利夫人〃剧照。

          毕飞宇

          小说在参与人类的文明史。小说在提醒我们所谓的文明史是一部从自我束缚走向自我解放的历史是一部向人类的情感、尤其是人类的情爱致敬的历史。一句话人类的文明史就是向着人类的内部驱动退让的历史

          作为一个作家我想说有什么样的读者就有什么样的作家。作为一个读者我想说有什么样的作家就有什么样的读者。

          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自然而然的有什么样的文明就有什么样的文学有什么样的文学就有什么样的文明。

          我今天换一个打法不去具体地?#27835;?#20316;品。我们就围绕着ゞ傲慢与偏见〃这本书说一些作?#20998;?#22806;的题外话有时候围绕着一部作品它的题外话也许更有意思。

          题外话一

          私奔

          在ゞ傲慢与偏见〃里头就小说的线索而言有一条主线达西和伊丽莎白的自由恋爱。在这条主线之外有一个小小的枝杈那就是莉迪亚和威?#22235;?#30340;私奔。我提醒大家注意一下莉迪亚和威?#22235;?#26159;结了婚之后回到内瑟菲尔德庄园的。?#28909;?#20182;们都结了婚了奥斯丁为什么还要?#27492;?#20204;私奔呢

          回到“傲慢”与“偏见”。不是ゞ傲慢与偏见〃这本书而是“傲慢”与“偏见”这两个概念。简单?#30452;?#22320;说ゞ傲慢与偏见〃这本书的重点就是两个概念一个是傲慢一个是偏见。但是小说不是哲学它没有能力、没有必要对概念加以推导和辨析它所擅长的是描绘。具体一点说描绘人物再具体一点说描绘人物的性格、行为和命运。我说了小说的主线是达西和伊丽莎白的自由恋爱那么达西是什么性格呢害羞而又善良。因为害羞达西的行为缺乏?#26082;?#30340;表现力在他人的眼里他的害羞类似于傲慢伊丽莎白同样善良却活泼有失于轻浮和草率这样的性格容易陷入偏见。概括起?#27492;?#20658;慢与偏见〃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貌似傲慢的达西并不傲慢伊丽莎白也消除了自己的偏见“公主与王子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达西不傲慢这是ゞ傲慢与偏见〃的主旨内容是小说的内驱另一半也就是伊丽莎白的自我修正她消除了偏见这同样构成了ゞ傲慢与偏见〃的主旨内容是小说的方向。

          如?#25991;?#20307;现达西“真的”不傲慢呢伊丽莎白的妹妹莉迪亚她出场了。因为天性里的放荡她和同样放荡的青年军官威?#22235;?#31169;奔了。达西在这个要紧的关头站了出来作为一个体面的、高贵的富家子弟达西丝毫没有?#24605;?#33258;己的身份他东奔西走花?#22868;筺?#21334;力气、还出钱最终让威?#22235;?#21644;莉迪亚结婚了他挽救了伊丽莎白一家的声誉。通过莉迪亚的私奔达西确立了他真实的性格热情、乐于助人、体面、慷慨还?#26143;?#21329;。奥斯丁描写莉迪亚私奔的原因就在这里。通过这一个枝杈ゞ傲慢与偏见〃的作者告诉她的读者私奔是可耻的。补充说一句ゞ傲慢与偏见〃写于1796年至1797年1813年出版。

          那我们就沿着私奔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吧。四十四年之后也就是1857年在英国的对岸法国一部堪称小说教材的伟大作品出版了它?#23567;?#21253;法利夫人〃。这本书写了一个叫艾玛的女人因为受到浪漫主义小说的影响她在婚后一直想做一件事也就是私奔。艾玛很不幸她的私奔没能成功最终她服毒自尽了。

          老实说虽然我多次认真地研读过福楼拜的这部小说这部小说究竟说了什么?#19994;?#29616;在都没有把握。也许这正是这部小说伟大的地方。虽然小说取材于一个“不道德的女人”可是透过ゞ包法利夫人〃我们看不出福楼拜的立场他极度地克制耐着性子呈现。福楼拜最终留给我们的是唏嘘是喟叹是一言难尽还有荡气回肠。

          干脆我们就沿着私奔这个话题再?#23548;?#21477;吧。1877年也就是ゞ包法利夫人〃出版后的第二十年一部同样可以当作小说教材、同等伟大的小说出版了ゞ安娜·卡列尼娜〃横空出世。我想说ゞ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的内容要比私奔宽阔得多但是我们不能否认它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和私奔有关那就?#21069;?#23068;和?#33268;?#26031;基的婚外情。事实上安娜的结?#30452;?#33406;玛?#20234;业?#22810;最终不是砒霜而是一列火?#30340;?#21387;了安娜激情澎湃的身体。

          一口气说了三个私奔一个重要的问题浮现出来了。这个重要的问题可以体现为孩子一般?#23383;稗?#33673;迪亚、艾玛、安娜她们是“坏人”么

          我们首先来看莉迪亚。在小说的内部莉迪亚未婚她私奔的男友威?#22235;芬参?#23130;她们的私奔最多只是“没办?#20013;?rdquo;问题并不?#29616;悄?#20294;是在ゞ傲慢与偏见〃里头奥斯丁清晰地告诉我们莉迪亚是一个标准的“坏女人”她和威?#22235;?#30340;存在只有一个作用证明达西是一个“好人”。

          艾玛的问题则比较?#29616;悄?#22905;已婚还是一个母亲她的情人可不是一个。艾玛是那种和“多名异性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女人。可是我们应当注意到福楼拜并没有确立作者的道德高地他没有审判艾玛更没有宣?#23567;?#25105;们这些做读者的固然?#25442;?#35748;为艾玛一心想私奔而觉得她光荣可我们这些做读者的也没有觉得艾玛想私奔就一定可耻。

          安娜的问题同样?#29616;悄?#24050;婚已育丈夫疼爱家境?#37197;住?#21363;便如此她依然红杏出?#20581;?#22914;果我们是一个仔细的读者我们会吃惊地发现托尔斯泰不仅没有审判相反尽管安娜的丈夫卡列宁是受害方同时也没有做错过什么。然而我们这些做读者的还是不自觉地“站队”了我们站在了安娜的这一边我们觉得卡列宁虚?#20445;?#25105;们觉得他配不上我们的安娜。我们衷心地希望安娜幸福最起码希望安娜能?#25442;?#19979;去。安娜死了我们像失去了一位朋友。

          如果道德审判是公平的那么刚才那个孩子一般?#23383;?#30340;问题就很容易得出结论了莉迪亚是“坏人”艾玛和安娜是“更坏”的坏人。可是道德审判极不公?#20581;?#25991;学的“人设”或者说文学的阅读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莉迪亚是“坏人”艾玛只能是一个“灰色的人”而安娜则绝对“不是”一个坏人。

          同样是私奔评判标准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的呢

          我只能说从1813年到1877年短短的六十四年小说的人物?#27088;筍?#22899;人或者说人类他们在小说的内部私奔作家其实也?#27088;筍?#20182;们始终站在人类文明的前沿他们一直在关注人类的情感尤其在关注人类表达情感的方法、方?#20581;?/p>

          ——真正变化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做读者的。严格地说真正变化的是读者所代表的人类的道德标准或者说文明的形态。人类的文明史在告诉我们人类从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发展到了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人类从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发展到有权利修正自己的生活或者说有权利选择更加符合我们意愿的生活——道德作为人类生活的公?#38469;?#23427;从来就不是恒数它是一个动态它越来越有利于我们人类自己。

          六十四年的小说史告诉我们——

          小说在参与人类的文明史。小说在提醒我们所谓的文明史是一部从自我束缚走向自我解放的历史是一部向人类的情感、尤其是人类的情爱致敬的历史。一句话人类的文明史就是向着人类的内部驱动退让的历史。

          ?#19968;?#24819;在这里谈一谈作者——小说人物——读者之间的关系。

          作为小说的读者我们非常容易产生这样的逻辑错觉作者写出了小说人物小说人物在影响小说的读者。就文学这么一个小系统?#27492;?#36825;个错觉可以成立。

          问题是没有一个人只生活在“文学”这个小系统里头哪怕他是一个职业作家或职业批评家。人类真正的生活场域只有一个那就是“文明”这个大系?#22330;?#25991;明在推动文学文学也在推动文明、作者、小说人物、读者他们都具备?#22235;?#37327;在文明的驱动下他们是互能的。他们彼此激荡、彼此推动、互为因果。作者可以通过小说人物推动读者读者更可以通过作者去推动小说人物。

          我想这样说莉迪亚、艾玛、安娜她们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情——因为激情饱满她们?#30452;?#22312;1813年、1857年和1877年私奔在本质上她们是同一个人。然而不同的文明形态让同一个女人变成了三个不同的女人。也许她们错了也许她们和我们每个人一样伴随着人性的贪婪和弱点但是正如诗人所说的那样她们是“追求者”。文明最终选择了“追求者”——这就是为什么莉迪亚是一个“坏人”艾玛仅仅是一个“灰色的人”而安娜则干脆就“不是”一个坏人。

          所以我在这里讨论的既是私奔也不是私奔我相信大家都懂的。

          作为一个作家我想说有什么样的读者就有什么样的作家。

          作为一个读者我想说有什么样的作家就有什么样的读者。

          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自然而然的有什么样的文明就有什么样的文学有什么样的文学就有什么样的文明。

          题外话二

          家庭

          现在我们拿起了一部小说一看它是从一个家庭的内部写起的。我们会轻描淡写地说“?#31119;?#20889;家庭的。”这里头有它的潜台词一部小说从家庭的内部展开属于文学的“常规操作”。

          ゞ傲慢与偏见〃所面对的就是一个家庭。丈夫贝内特妻子贝内特太太他们有五个女儿按照长幼的次序?#30452;?#26159;简、伊丽莎白、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ゞ傲慢与偏见〃所写的就是贝内特家的女儿找男朋友的故事。我们先不管找男朋友的事ゞ傲慢与偏见〃是一部家庭小说这个结论没毛病。

          家庭或者说?#28010;?#30340;家庭生活作为叙事文学的叙事对象它是什么时候进入小说的呢老实说我才疏学?#24120;?#25105;不能确定。但是家庭我说的是?#28010;?#23478;庭这个如此普通、如此平凡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大面积地进入小说、从而变成小说的叙事主体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现成的文学史上有所体现。它的历史比我们想象的要短得多。

          我们都知道一个历史常识因为自由贸易更因为商品化十八世纪的英国走向了强盛。差不多在十八世纪的七十年代英国出现了一批特殊的人物也就是以范尼伯尼为代表的职业女作家史称“蓝袜子”。“职业女作家”可不是我们的“专业女作家”没有人给她们发工资她们要走市场的。这就意味着一件事“蓝袜子”写的是小说也是商品。为了提升商品——小说——的销量简言之为了好卖“蓝袜子”瞄准了?#28010;?#30340;、日常的家庭生活尤其是?#28010;?#29983;活里头青年男女的恋爱与婚姻这个是可以理解的。这固然是写作的策略说到底也是商品的要求。

          “蓝袜子”的文学价值并不高这个自有定论但是这不等于说“蓝袜子”在文明史上就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正视这样的事实因为“蓝袜子”?#28010;?#30340;、日常的家庭生活就此大面积地走向了小说叙事的主体。某种程度上说ゞ傲慢与偏见〃所走的也是“蓝袜子”的道路。因为T.S.艾略特所说的那个“个人的才能”奥斯丁把这一路的小说?#39057;?#20102;一个前所?#20174;?#30340;高度而已。

          即使没有奥斯丁我依然要说普通的、?#28010;?#30340;家庭生活大面积地走进小说彻底改变了小说的世界。

          第一?#28010;?#23478;庭生活的重点不在家庭在?#28010;住J浪?#26377;一个同位语去神。更进一步说神或者人神关系让位给了普通人让位给了?#28010;?#30340;人际关系。西方文学一直存在这样一个“剪刀差”神的地位在一点一点地下降人的地位在一点一点地上升。神——半人半神——史诗英雄——骑士——帝王——王公贵族——普通人——?#28010;?#29983;活里的普通人大体上就是这样。这个次序是激动人心的——小说就此变成了一个完全开放的自由世界。道理很简单“?#28010;?#23478;庭”包含了每一个人这句话?#37096;?#20197;这样说小说就此涵盖了每一个人。它为后来的小说?#25945;?#20154;类的复?#26377;圈?#20016;富性、可能性提供了取之不尽的样本。?#28010;?#23478;庭无死角人物亦无死角小说就再无死角。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没有奥斯丁文学史上?#19981;?#20986;现奥斯甲、奥斯乙和奥斯丙谁也挡不住。

          第二小说大面积地描绘?#28010;?#23478;庭生活直接影响了人类的审美。

          在讲私奔的时候我说道德标准不是恒定的它是一个动态。现在我们要涉及的是美学上的常识审美的标准、审美的趣味也不是恒定的它也是一个动态。用专业的术语?#27492;?#23457;美有一个“场”场地的场。“审美场”从来?#38469;?#19968;个伴随着文明形态而随时?#24808;?#30340;一个东西你把梵高的作品拿到达·?#31227;?#30340;面前你把罗丹的作品拿?#28966;?#24076;腊去那是能吓死人的。某种程度上说文明的进程也是一个“审美场”不停漂移的过程。新的审美趣味的出现通常是以挑战旧的文明形态作为起始的而新的审美标准的确立意味着文明形态转变的最终完成。

          小说描写的对象自然也是审美的对象?#28010;?#23478;庭大面积地走进小说它会带来一件事?#28010;?#30340;生活、?#28010;?#29983;活里的每一个普通人就?#31169;?#20837;了审美的范畴。这可了不得是文明史上的一件大事我甚至想说是文明史的一次飞?#23613;?#27809;有文艺复兴尤其是没有启蒙运动单纯依靠文学和艺术其实是做不到的。说到这里我估计?#19968;?#21463;到质疑你看看古希腊雕塑里头的人体普通人和普通人的家庭生活早就是人类的审美对象了。那其实是一个假象。那不是人是神。在人类的童年时代古希腊人只?#21069;?#29031;人的样子在表现神。没有对神的巨大?#26085;?#21644;虔?#24076;?#23588;其是没有对神的浩瀚无边的耐心与谦卑那些“人”不可能是那样的。许多人都说古希腊艺术是“写实”的我们东方是“写意”的在我看来古希腊固然不是“写意”的其实也不是“写实”的是“写神”的——那个怎么能叫做“写实”呢和“实”一点关系都没?#23567;?#22312;今天我们可以用3D打印机分毫不差地拷贝一个人的躯体我想说科学问题另当别论就艺术创造而言这样的“写实”?#33778;?#37117;不是。

          小结一下当?#28010;?#30340;普通人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变成我们的审美对象的时候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才算最终完成。家庭这正是我要说的题外话二。

          此文为节选全文发表于ゞ收获〃2019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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